一个正在学编程的孩子，手上已经同时转着好几个球：顺序、抽象、因果关系，以及揪出一个 bug 所需要的耐心。如果再要求这个孩子用一门他还在学的语言完成这一切，你就在原有的任务之上，又叠了一件看不见的差事。对相当一部分家庭语言是祖鲁语或科萨语的南非学生来说，这正是英语授课的 STEM 课堂上的日常。母语支持并没有降低标准，它拿掉的是一道本来就与逻辑无关的税。

一节编程课上的两种负荷

工作记忆很小，也很容易被塞满。任何一节课上，其中一部分会花在你真正希望学生抓住的概念上：循环是什么、条件为什么会分叉、传感器读数如何变成一个判断。这部分负荷花得值。剩下的则被争抢同一块空间的其他东西吃掉：杂乱的屏幕、赶时间的讲解，还有一门不熟悉的语言。

当学生必须先把句子解码，才够得着那个想法本身时，语言就成了额外的负荷。两件难事同时到场：概念是新的，描述概念的词也是新的。大脑不会因为两件事一起做就给你打折，它只会直接不够用，而被丢掉的那一部分，通常正是概念。

CAPS 课纲下的现实是什么样

多数南非学生入学时用的是家庭语言，到四年级前后再切换成以英语作为教学语言。等编程和机器人排进课表时，课堂已经在用英语运转，而走廊里、小巴上、晚饭桌上说的仍然是祖鲁语或科萨语。于是学生要用一门自己才学到一半的语言，去接触一门全新的学科。问题不在于他们想不通那套逻辑，而在于他们被要求穿过一道自己还没拿到钥匙的门。

本地化界面在哪里管用，在哪里不管用

积木式编程本身就已经卸掉了很大一块语言负荷：没有关键词要拼写，也没有分号会忘掉。学生拖出一块“重复”积木，而不是敲一个 for 循环，语法于是不再和他作对，想法的形状就直接摆在屏幕上。本地化的积木面板更进一步，把这些积木标注成祖鲁语或科萨语，让最小的学生用自己本来就掌握的词去接触这个概念。

不过也要老实说清楚它的边界：在底层，真正的编程关键词仍然是英文。本地化界面是一座桥，不是终点。目的不是永远把英语藏起来，而是让学生先用一门对他毫无成本的语言抓住概念，等这个想法站稳了，再把英文术语挂上去。先概念、后词汇，比想在湿地上同时垒起两样东西牢固得多。

双语并用胜过“只准用一种语言”的硬规定

最好的双语课堂不会挑定一种语言、禁掉另一种。它们让学生用家庭语言思考和争论，用英语写代码，在两者之间来回切换而不产生摩擦。两个人一组，可能先用科萨语把整套算法出声讲一遍，把步骤画在纸上，然后才用英语给变量命名、把积木拖进去。家庭语言承载推理，英语承载工具，两者谁也不比谁低一等。

这件事关乎理解，也同样关乎信心。被允许用最强的那门语言推理的学生，敢冒险、敢猜，也会自己纠错。被迫用第二语言完成每一步的学生往往会沉默下去，而一个沉默的学生，不会在调试任何东西。

双语课堂的可行做法

这些都不需要新增一笔预算，需要的是几个刻意养成的习惯。

• 每个新概念先用家庭语言引入，再给出英文术语，两者并排保留。
• 在墙上做一份小小的双语术语表：循环、传感器、变量、条件，每一条都配上对应的祖鲁语或科萨语说法。术语出现一个就添一个，不要一次性贴满。
• 让学生用母语讨论和规划，但把编程界面保持为英语，词汇就会随着使用自然迁移。
• 最低的几个年级使用本地化的积木界面，随着阅读能力和信心增长再慢慢淡出。
• 把英语阅读较强的学生和以家庭语言为主的学生配成一组，让他们在动手搭建时自由地在两种语言之间穿梭。
• 一起读报错信息，翻译它的意思，而不是逐字翻译。“它找不到你命名的那个东西”比字面直译好用得多。
• 用家庭语言写一行字条带回家，哪怕家长从没写过代码，也能知道孩子做出了什么。

sheen是怎么做的

我们的编程工具自带祖鲁语和科萨语界面，而不只有英语和南非荷兰语，因此 Khayelitsha 的三年级学生和 KwaMashu 的三年级学生，都能用自己思考时用的那门语言起步。你可以在浏览器里打开积木编程画布并切换界面语言；仿真器里屏幕上的sheenbot∞ 主控板，无论学生读的是哪种语言的积木，反应都一模一样。在我们的学院课堂上，我们把家庭语言当作规划阶段的工作语言，把英语留给代码本身；而课程体系的设计，是在学生准备好之后、而不是提前，把他们从母语积木带向英文文本。

小结

母语 STEM 不是要降低标准，也不是要取代英语。它要做的，是把学生有限的工作记忆花在真正要紧的东西上，也就是逻辑，而不是在同一时刻烧在解码第二语言上。把家庭语言留给思考，把英语留给工具，时间一长，两者都会变强。用科萨语理解了循环的学生，以后把它叫作 loop 毫无障碍；而从头到尾都没在英语里真正弄懂它的学生，之后无论用什么词都叫不出来。